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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优雅“挑衅”疾病与灾难

上一篇 作者:范典 来源:周末画报 [838期 A32] 更新日期:2015-01-06 下一篇

很多时候,亲情比之爱情会更为理性,因为有血脉上的相连和伦理上的承继关系,书写亲情实际是对自我生命体的一种追溯和挖掘。老年痴呆症对于家人而言,更多意味着灾难,但日本作家井上靖将逆境当作了观察之地,在静默中发声是他对母亲最好的回馈和对造化弄人的优雅“挑衅”。

作家写人,往往从自己和家人身上动笔,朱自清写父亲的《背影》、阎连科写《我与父辈》,连美国的菲利普·罗斯也写过《遗产》一书,记录下作为犹太人历经艰难的父亲在临终时光的点点滴滴。既有纪实的一面,亦有至情至爱的情理交融。
日本作家井上靖的作品很多与中国文化有关,且都是小说类型,像《敦煌》《狼灾记》《楼兰》《苍狼》等写的都是关于中国西域的故事,历史与神秘主义的结合,使他的书具有了传奇般的色彩,并有好多部作品被陆续搬上银幕。像他这本带有纪实性质的作品《我的母亲手记》也在2012年时被拍成电影,导演原田真人花费10年功夫揣摩原作并最终拍摄成影片。

描写母亲晚年失智状态
这部自传体作品并不难读,可是因为纪实性质,反而在情节上缺少一个戏剧性的线索和冲突,原作是井上靖68岁高龄时写就,以三个篇章《花之下》《月之光》《雪之颜》记录了他年过八旬的母亲晚年时期罹患老年痴呆症的事情,三个篇章创作于不同时期,有真实也有虚构,将家族、身世的来龙去脉作了一个建构,因此情节上都有连贯性。
所说的虚构,实际上是作家一旦落笔,就算写的是纪实作品,也存在主观创作上的意识,这种文学性上的深化,就是虚构。他之前写的以成长史为蓝本的三部曲《雪虫》《夏草冬涛》《北之海》更偏向于小说,而自传体《童年忆往》《青春放浪》《我的形成史》则更具纪实风格。
井上靖的父亲职业是军医,因为工作上的频繁调动,便将年幼的井上靖放置在伊豆山区老家,交由阿绣奶奶照养。阿绣是井上靖非直系血亲的曾祖父纳的妾,没有名分,在家族里地位很低,可是与童年井上靖却相依为命,成为最好的忘年之交。因为阿绣没有后代,曾祖父临终前让她当了井上靖母亲八重的养母,这样井上家族相当于过继给她,成为她的家系延续下去。他的父亲隼雄半生从医,漂流于日本列岛、朝鲜、台湾之间,却在50岁时突然退职还乡,这在井上靖这本书的一开始就写到了。一个性格孤僻、情感内敛的父亲形象即使临到去世之前那一刻仍未充分表现出他对儿子的这份爱,他伸出瘦削的手抓住井上靖的手,然后又突然厌恶般地推开他的手,这种爱的表示十分含蓄,让一直没能充分得到父母之爱的作家内心疑惑。父亲过世后他猛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父亲的影子,像父亲那样四五十岁年纪离开报社,以作家身份进入人生终极目标的追求。
电影中,作家已经功成名就,身边的家眷多为女性,他的写作仿佛成为全家生计的一个支撑,因此作为家族顶梁之柱的他是最具发言权的。井上靖的观察是极为细致的,年老的母亲就在眼皮底下,她的一颦一笑、夸张而失忆的表现统统告诉他,这是人在临近生命晚期的一种状态—当然每个人的症状会不一样。老年痴呆症在很多疾病当中数得上最折磨身边亲人的一种,它几乎摧毁他人意志,将亲情的关联和忍耐力极尽撕扯、捣毁,中国古话所言:“久病床前无孝子”,当苦难成其为自然,当疾病成其为负担,生活就不会可爱。庆幸井上靖身为子女存有的孝道,他与家人的轮番照料,对失智母亲的无限宽容令人感怀。

人生的巡礼
母亲的老年痴呆症更像是一场人生的巡礼之行,《花之下》里,她的记忆抹去了井上靖的父亲,就像无法在婚姻中获得满足而故意遗忘一样,却依然记得少女时期的男性玩伴俊马先生。年老的母亲一下子仿佛停留在那个年龄,羞涩的暗恋之情通过嘴巴喋喋不休地讲述出来,令作为子女及孙辈们的感到难堪又好笑。在作家眼里,父母的婚姻仿佛一场“借贷关系”,如今随着衰老,一切辛劳和欢乐全消散不见,“被时间所侵蚀的母亲,言谈与表情却带着一种与老衰无关的哀愁。老年人独特的乐天笑声也好,偶然瞥见的释然表情也好,我们都应该有退后一两步默默注视的必要。”
母亲变得像一台周而复始不停旋转和重复的唱机,而家人则更像守护神,既不能反感,又要在顾及老年人自尊的同时守护她的安全。许鞍华早期导演的《女人四十》恰好也涉及此一题材,中年女性照顾患老年痴呆的公公,公公临终前却突然说出颇具哲理意味的话:“你知道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有趣的。”也许老年痴呆症对于家人而言,更多意味着灾难,一次次唠叨和重复,一次次走散和寻回,但井上靖显然将逆境当作了观察之地,在静默中发声是他对母亲最好的回馈,是对造化弄人的一种优雅的“挑衅”。
又名“阿兹海默症”的老年痴呆具有家族遗传的病因,而且很多从事脑力工作的作家、文艺工作者都深受此症的困扰,井上靖对母亲的这种观照,实际上也是他对自我的一种观照和忧虑。母亲最后甚至忘记了儿子的存在,说“那个写书的人死了”,她也搞不清从美国返家养老的弟弟和口中的“美国佬”是同一个人,她已然从艰辛的人世当中超脱,而身处疾病漩涡中的她在儿子眼中是快乐的—即使她悄无声息、毫无征兆地就离世而去,井上靖也并没有在文字中表现出大悲大痛,而是用着淡淡口吻,融入着他作为儿子的职责与全部的敬爱。
实际上,作家描述的灾难或疾病有时候恰恰是整个人类可能共同遭遇和面对的难题,这个时候,只有态度和心灵上的包容才最明智。在没有解药的年代,唯有爱能让我们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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